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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剑飞在安全屋待到第五天的时候,接到了成克雷的电话。
那天傍晚,他正在院子里劈柴。斧头抡起来,带着风声落下去,圆木从中间裂开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这声音让他觉得踏实——在这个什么都不可控的世界里,至少斧头落下的轨迹是可控的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。他接起来。
“飞哥,是我。”成克雷的声音很低,背景很安静。
“你在哪儿?”
“苍梧。东组长让我在这边查陆正弘的踪迹。”成克雷顿了顿,“都依依的案子,有重大突破。东组长让我当面把材料交给你。电话里不方便说。”
“在哪儿见?”
“苍梧县。废弃的林场管理站,老鹰嘴附近。明天下午三点。你一个人来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王剑飞放下手机。妻子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门口看着他。
“谁的电话?”
“成克雷。”他把劈好的柴码整齐,“明天我要出去一趟。”
妻子走过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他没有隐瞒,把东飞鸿让成克雷转交材料的事说了。妻子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去吧。但你要答应我,不管查到什么,都要回来。”
王剑飞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下午,王剑飞找到了那个地方——一座废弃的林场管理站,建在半山腰,两层的青砖楼,窗户上的玻璃早就碎了,墙上爬满了藤蔓。楼前停着一辆灰扑扑的越野车。
“飞哥。”成克雷站在二楼的窗口,朝他招手。
王剑飞踩着水泥台阶走上去。成克雷在最里面那个房间,穿着一件深色冲锋衣。人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,眼神里没有被停职的颓丧,反而有一种压抑着的亢奋。
“东组长安排的。”成克雷递给他一瓶水,“都依依死后,他发现专案组内部有人泄密。秦收截报告的事只是冰山一角。他需要有人从明处转到暗处,专门追陆正弘这条线。我表面停职,实际上是转入了地下。”
“查到什么了?”
成克雷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王剑飞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王剑飞打开信封。里面是一摞照片和文件。
第一份,是都依依的遗体检验报告——正式版本,结论是心源性猝死。但旁边附着一张省厅法医手写的便签:“心肌断裂形态与典型心源性猝死不吻合。心肌纤维断裂面边缘有轻微炎症反应,提示损伤发生时间早于死亡时间至少数小时。建议做全面毒物筛查。”
第二份,是毒物检测报告。抬头是“青云州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”,结论写着——
“送检样本(血液、胃内容物)中检出***成分,血液浓度为8.7ng/mL,胃内容物浓度为12.3ng/mL。结合病理改变,认定死因为急性***中毒致心脏骤停。”
“***?”王剑飞抬起头。
“一种治疗心力衰竭和心律失常的处方药。”成克雷说,“治疗浓度范围是0.8到2.0ng/mL。超过3.0ng/mL就会出现中毒症状——恶心、呕吐、视力模糊、心律失常。超过6.0ng/mL,致死风险极高。都依依血液里的浓度是8.7,是治疗上限的四倍多。”
“她有心律失常的病史?”
“有。赵亮调取了她的病历。都依依三年前被诊断为阵发性房颤,长期服用***控制心率。每天一片,0.25毫克。病历显示,她被留置后,***作为她的日常用药,由留置点医务室统一管理,每天定时发药。”
王剑飞的手指收紧了。“药被换了?”
“不是换了。是加了量。”成克雷抽出一张照片,上面是一个小小的透明药瓶,标签上印着“***片0.25mg”。
“都依依的私人药瓶,由医务室保管。每天早饭后,护士从药瓶里取出一片给她服用。赵亮事后把药瓶里剩余的药片全部送检。结果发现——药瓶里的药片,不是同一批次。有三片药的***含量是正常值的四倍。”
“有人把高剂量的药片混进了她的药瓶里。”
“对。手法很简单——都依依的药瓶里原本有三十片药,每天吃一片。有人提前准备了几片高剂量的***,外观和普通药片一模一样,混进了她的药瓶。都依依每天吃的药里,可能隔一两天就会吃到一片高剂量的。累积到一定剂量,心脏就停了。”
“她吃了多久?”
“从她体检那天往前推,大约五天。法医根据血液浓度和***的半衰期反推,她至少在死前五天就开始摄入超标剂量的药物。但因为不是每天都吃高剂量片,所以中毒症状是逐渐加重的——她可能只觉得恶心、乏力、看东西有点模糊。留置点的医生以为是感冒,给她开了感冒冲剂。”
“感冒冲剂不是毒源?”
“不是。赵亮把留存的感冒冲剂也送检了,没有任何问题。感冒冲剂只是巧合——她确实感冒了,也确实吃了感冒药。但真正杀死她的,是她每天都要吃的‘救命药’。”
王剑飞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用她自己必须吃的药来杀她,”他慢慢说,“她防不胜防。”
“对。她不可能不吃。***是控制房颤的,停药会有风险。而且她根本想不到,自己吃了三年的药,会忽然变成毒药。”
“但她还是察觉了。”成克雷抽出一份文件——留置点的《在押人员诉求登记表》复印件。
王剑飞接过来。登记表上印着表格,填写着日期、诉求人姓名、诉求内容、处理结果、经办人签字。日期是都依依死前两天。
诉求内容一栏,用蓝黑色钢笔水写着——
“本人近期服用自带的***后,持续出现心慌、恶心、视物模糊等症状,与以往服药后感受明显不同。怀疑药品质量存在问题。申请:1.更换一瓶新批号的***;2.将现用药瓶中剩余药片送药检所检验成分。请专案组依法保障我的用药安全和生命健康权。”
下面是处理结果一栏,用红笔写着——
“已转医务室。医务室答复:1.该药瓶系专案组转交,来源渠道正规,无证据证明存在质量问题;2.在押人员用药由医务室统一管理,更换药品需医生重新开具处方,目前无医生可开此处方;3.送检需经专案组领导审批,程序复杂。暂不予更换和送检,建议继续观察。经办人:周某某。”
再下面是“诉求人签收”一栏。都依依签了名。签名旁边,她写了一个字——“保留”。
“保留?”王剑飞问。
“就是‘保留意见’的意思。”成克雷说,“她正式提出了诉求,被驳回了。她签收时写下‘保留’,意思是她不认可这个处理结果,留作将来追责的依据。”
“她到死都在按体制的规则办事。”王剑飞的声音很低。
“对。她没有写什么密信,没有搞什么秘密传递。她就是正正经经地填了一张表,走了正式渠道。她以为这张表能保护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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