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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七章 失真【1 / 2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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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案组撤离前三天,东飞鸿约见了沈教授。

约谈地点不在专案组驻地,在青云州老城区一条巷子里的茶馆。茶馆叫”听松”,招牌是块黑漆木板,上面的字被雨水泡得发了白。东飞鸿是前一天下午来踩的点,二楼最靠里的包间,窗户对着巷子,能看见对面灰砖墙上的爬墙虎。冬天,爬墙虎枯了,只剩褐色的藤蔓贴在墙上,像一片干涸的河床。

沈教授从帝都过来,住在青云州宾馆。东飞鸿让赵亮开车去接,没有穿制服,没有开警车。赵亮后来告诉成克雷,沈教授上车的时候什么都没问,只是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腿上,像放一件行李。他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。

茶馆一楼是散座,几个老人围着碳炉烤火,炉上坐着一把铝壶,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二楼是包间,木楼梯踩上去咚咚作响。东飞鸿要了最靠里的那间,提前半小时到了,铜壶坐在小泥炉上,水已经烧过一遍,正在温第二开。

沈教授被领进来的时候,东飞鸿正在往壶里投茶。是普洱,十年陈的熟普,茶饼撬下来的,块状,深褐色,像一小块风干的土。他没有起身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“沈教授,请坐。”

沈教授坐下来。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,里面是藏青色高领毛衣,金丝眼镜擦得很亮。六十出头的人,保养得很好,头发花白但浓密,梳向脑后,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。那张脸在学术界较有名——沈维舟,声学专家,某涉密研究所前研究员,退休后被多家高校聘为客座教授。他在研究所待了大半辈子,研究的是特种声波技术,退休后依然保持着那种特有的气质——不太放松,也不太紧张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

东飞鸿给他倒了一杯茶。茶汤深红,略似稀释后的血珀色,入口醇厚,带一点木质的气息。

“东组长叫我来,是为了都依依的案子?”沈教授端起茶杯,没有喝。

“案子已经结了。”东飞鸿说,”叫沈教授来,是想请教几个问题。不是正式询问,是请教。沈教授可以不说,可以说,可以喝口茶,想好了再说。”

沈教授抬起眼,看了东飞鸿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像在评估对方的密度和结构。

“东组长请问。”

东飞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,放在桌上。是邱长林口供的复印件,翻到其中一页,用红笔画出了一段话——“秦收带了一个人过来,五十多岁,戴金丝眼镜,说话带京腔。秦收介绍说是帝都来的专家。”

沈教授看着那段话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但他的手指在茶杯柄上收紧了一下,像按在示波器上的探头,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波动。

“沈教授去过邱长林家?”东飞鸿问。

“去过。”沈教授放下茶杯,”秦收带我去的。他说有个朋友家里茶不错,坐坐。我喝了茶,坐了半个钟头,走了。”

“秦收在邱长林家见的那些人,你也见过?”

“没有。那天只有秦收和我,还有邱长林。秦收和我在书房谈了会儿话,邱长林在客厅。没有别人。”

“谈了什么?”

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爬墙虎藤蔓被风吹动,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。

“秦收问我,次声波武器能不能杀人。”

东飞鸿没有说话。铜壶里的水又烧开了,壶嘴冒着白汽。

“我告诉他,实验室里,次声波确实可以对生物组织造成损伤。特定频率的次声波与人体器官产生共振,理论上可以导致器官破裂甚至死亡。但那是实验室环境,需要专业设备,需要精确的频率控制,需要持续的作用时间。现实中,用次声波精准杀人,成功的案例都还只是未经官方认证的传说。”沈教授的声音不高,像在课堂上讲课,”秦收听完了,点了点头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需要你这么说,你就这么说。我问说什么。他说,就说都依依可能是被次声波杀死的。”

“你答应了?”

沈教授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皱了皱眉,放下。

“我问他,都依依是谁。他说你不用知道,你只需要知道,如果有人问起,你就从声学角度分析次声波致死的可能性。不需要下结论,只需要提供一种’可能’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很平静,像在安排一次学术讲座。他甚至给我拟了一份提纲,上面写着几个关键词:心肌纤维断裂,6.8赫兹,通风管道,金属疲劳。”

“你答应了。”东飞鸿又说了一遍,这一次不是问句。

“我答应了。”沈教授说,”秦收是我老朋友的学生。多年前,我在研究所带过一个学生,姓张,叫张启明。他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学生之一,对非线性声学有天赋,但心不在学术上。他离开研究所之后去了部委,后来下海经商,在帝都开了一家投资公司。秦收在青云州的矿权和地产项目,背后都有启明的影子。我欠张启明一个人情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1997年,我在西北某基地做实验,设备故障,次声波泄漏,造成了三名实验人员伤亡。事故调查的时候,张启明——那时候他还在研究所——替我做了证,证明我在事故发生前已经提出了设备隐患报告,是上级没有采纳。这个证词让我免于刑事责任,只受了行政处分。我欠他一个人情。很多年了,我以为这笔账已经清了。但人情这东西,不像实验室的数据,没有清零的时候。秦收找到我,说张先生的意思,请我帮这个忙。我知道他在说什么。我答应了。”

“你知道都依依的真实死因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沈教授摇头,”秦收没有告诉我。他只说,万一都依依的死被追查,需要有人从技术角度提供一个’合理怀疑’。我的专业身份,可以让这个怀疑听起来像真的。”

“但水月亭那晚,你不是自己去的。”东飞鸿说,”是我带你去的。”

沈教授点了点头。”这是秦收安排好的。都依依死后,专案组在做死因排查时,发现了两个现象——心肌纤维断裂,通风管道有异常的金属疲劳痕迹。这两个现象本来有别的解释:心肌断裂可能是她长期服用***造成的心肌损伤,通风管道的痕迹可能是清洁工维修时留下的。但秦收通过他在专案组里的眼线,把这些信息传递了出去。张启明判断,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窗口。”

“什么窗口?”

"制造一个'高科技谋杀'的假象。"沈教授的声音很平,"你应该记得,当时有人向专案组提议,说都依依的死因可能有技术含量,建议请声学专家参与分析。你通过省厅联系到我的单位,邀请我来。我来了。你当时不知道我和秦收的关系,不知道我的'专业意见'是提前编排好的。你以为找到了一个权威的声学专家——"他顿了顿,"实际上,你找到的是秦收早就布置好的一枚棋子。"

东飞鸿没有说话。铜壶里的水咕嘟作响。

"我现在知道了。"他说,“那晚在亭子里,你讲的每一个字都是秦收让你讲的?”

“不全是。”沈教授的声音有些涩,”秦收只给了我关键词。具体的理论阐释、数据引用、逻辑推演,是我自己完成的。我做了大半辈子声学研究,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。我甚至讲得比秦收期望的更好——因为我是真的懂。我把一种’可能’讲成了’很可能’,把’很可能’讲成了’几乎可以确定’。王剑飞信了,成克雷也信了。东组长,你当时,也信了吧?”

东飞鸿没有回答。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铜壶里的水又烧开了。

“我信了一半吧。”东飞鸿终于说,”那晚在亭子里,我坐在你对面,听你讲次声波,讲共振频率,讲心肌纤维断裂的形态。你讲得太专业了,太笃定了,像一个真正的专家在阐述一个他深信不疑的结论。但我只相信是一种可能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我知道,真正的专家和真正的棋子,可以是同一个人。”

沈教授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。手很白,指节修长,是一双做了一辈子实验的手,精确,稳定,可控。但现在它们在微微发抖。

“东组长,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”他的声音很轻,”不是我说了假话。是我说的那些真话,被用来做了假。次声波确实可以杀人,6.8赫兹确实可能与心脏共振,通风管道的金属疲劳确实可以作为旁证。这些在实验室里都是真的。但都依依不是被次声波杀死的。她是被她的丈夫用她的心脏病药杀死的。我在水月亭说的那些话,每一句都有文献支撑,有实验数据,有理论模型。但它们被秦收拿去,做成了一层烟幕,一层连我自己都差点相信的烟幕。我用自己的专业,替一个杀人者遮蔽了真相。这是我这辈子做的,最专业的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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